為我伸冤的神 -【火煉的使徒】專欄

我在王莊村群眾監督改造一年後,因他們認為對我的改造沒有什麼效果,就另換其他辦法。

當時最底層的人是「黑五類」分子(地主、富農、反革命、壞分子、右派),沒人權、地位和價值,想打就打,想鬥就鬥,想罵就罵。我們大隊中共有36個自然村,黑五類分子共16人。1973年春,他們把我打入這個行列,我成為第17名黑五類分子。黑五類大多是50歲開外的人,而我卻是他們中間唯一的年輕人。

17位黑五類加上監管我們的積極分子,共有30多人。上面安排給我們的工作是建造一個山區水庫。30多人雖是同在一處吃住,但在生活待遇上卻有天壤之別。我們17個人是世界上最卑賤的,每天都受人督責、看管、修理和管制。我不知道在這個非人待遇的地方要待多久,只有日復一日地等待神的調令,期盼那雲開日出的日子,等候奇蹟發生。

自從調到水庫以後,黑五類隊就成了「旅遊景點」,我則是這個景點的關鍵人物。每天遊人絡繹不絕地湧入,駐足細觀。他們來不是看山,看水,看動物。他們來是要看一個奇怪的人——黑五類青年、癡呆入迷的耶穌門徒張榮亮。每天人來人往,七嘴八舌,有譏笑的、有嘆息的、有驚訝的,也有沉思的……總之他們積極、熱情、認真、不見我不散。

監管人員中,對我最苛刻的要算田義發了。他年輕有為,積極向上,對我的管理非常嚴厲無情。他本應寬待我,因為他的母親也是一位基督徒,但他的內心卻充滿對神及基督徒的仇恨。後來他調到黑五類隊當監管的幹部,為的是專門對付我。他經常不斷地譏笑和謾罵我。

黑五類隊的工作是開山放炮,崩山碎石,截斷山嶺,讓水庫中的山洪從斷嶺處流出。其中最危險的是點炮,若有任何的操作不當或是掉以輕心,就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,所以沒人願意去做,結果這工作就推到我身上。

半年以來,所有的炮都是我點的,在神的保佑下,沒有發生任何意外。1973年夏天的一個晚上,聖靈在夢中對我說了一句話:「今天逼迫你的人會死。」我一覺睡到天亮, 醒來後回憶昨晚神的聲音,也不解當中的意思。早餐後,黑五類隊的領導吩咐我去做另外的工作。上班不久,我就聽說田義發要點兩炮,一個大炮,一個小炮。兩炮一起點, 大炮按時響了,小炮卻沒響,大家都以為小炮故障,需要重新再點。這時田義發重回炮場,剛貼近小炮的位置,瞬間「轟」的一聲巨響,田義發被炸上了天。四面八方的人從田間聚攏過來,去收拾殘肢。忽然我想起昨夜神對我說的話。神眞是那「伸冤在我,我必報應」的神,祂又是那「不讓我們遇見試探,救我們脫離兇惡的主」。為此我對神益發敬畏,更加地忠誠。

田義發事件發生後,人們議論紛紛。有人說田義發逼迫信徒,耶穌發怒了;又有的人說看來張榮亮的神是真的;還有人說,惡有惡報,善有善報。這些議論被黑五類隊長聽到了, 他害怕報應,也怕死。從那天起,他們對我的看管放寬了很多,並允許我一週回家住兩晚和家人團聚。這兩晚正好是週末,我就抓住這個機會,徹夜不眠,到處傳道聚會。

我連夜跑3個地方參加聚會,天亮還得趕回黑五類駐地,及時出外工作。每週的兩個自由之夜全是這樣使用。不論到哪個村莊,大家都是歡天喜地、精神飽滿,沒有一個人推辭怠慢。夜深了,誰也不肯離散,只恨天亮來得太快。每次聚會結束都是依依難捨,不忍惜別。那時教會有熔爐的熱力,即使丟進去的是廢鐵,出來時也必成為貴重的器皿。

 

 


張榮亮是中國教會最黑暗時期的福音拓荒者,其創辦的華人歸主教會(前稱方城教會)是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,他走過如同在爐火中行走的歲月,也見證了中國家庭教會從火中出來的血淚史。本專欄節錄自其自傳——《火煉的使徒》。

 

四面受敵的生活 -【火煉的使徒】專欄

因著詩歌本和聖經的事,最後上級決定給我留黨察看三年的處分,並把我送到王莊生產隊進行勞動改造。王莊生產隊距離我家十多里路,有專人監督我,連家人都不准我見,更不用說弟兄姊妹了。在王莊的那一年,我是在上千隻眼睛的監視下,幾百張嘴的威嚇下,幾百隻手指的指責下生活,那是多麼艱難、困苦、飽受折磨的日子啊!

過了一段日子,葉縣郭莊的李文生弟兄心中火熱,前來與我見面。我心中特別激動,當時我求主一定要給我們機會交談,哪怕是一句話。主忽然開了我的心竅,提醒我:前面不是有個公廁嗎?你們假裝上廁所,不就可以說幾十句話了嗎?我照做了,李文生弟兄隨後也假裝上廁所。我們交談了幾分鐘,心中高興極了。因為在患難時刻,神終於差人來安慰我,心中有說不出的歡喜。從此以後,那個廁所成為我會見弟兄們的一個平台。多麼奇妙啊!誰能想到平日又髒又臭的廁所,竟成了愛的會客廳,成為弟兄們團契相交,彼此鼓勵安慰的好地方。那個年代,對我而言,那個廁所竟勝過一切富麗堂皇、賓朋滿座的高雅地方。

1972年6月底,我勞改已經快一年了,可想而知我心中對主及聖經的話語渴慕到什麼程度。白天幹活時,我只能心中默念神,晚上沒人監督的時候,就偷偷起來與神親近。每夜起來三次禱告,每次皆穿好衣服、洗臉,然後才跪下禱告。一天晚上主對我說了句話:「再過四天,給你預備一輛自行車。」得此話語,我 欣喜萬分。我向主發出的無數「信件」終於有回音了。

第四天的早飯之後,生產隊隊長對我說:「你今天和幾個地主分子去交公糧。」我們用人力車拉了10車小麥到鎮上交公糧,誰知糧管所的人一驗就說麥子沒乾,還得再曬一天才收。這時已經下午6點了,又不能再拉回去,於是只好留宿,明天再曬。但我們晚上沒有被子蓋, 無奈之下,大家推派我去找。我來到一個叫至彥賓弟兄的家,找出10條被子。我先和彥賓弟兄說好,被子交給他們後,趁他們感激之時,再拉我到他家裡住。我假裝不願去他家,然後他硬拉,我就裝作只好去了。我來到彥賓弟兄家中,連坐都沒坐下,就立刻出發去找教會。

我往拐河鎮南溝李莊李河弟兄家去。那是不用電的時代,家家都不關門,於是我悄悄進入李河弟兄家。他家在主裡久經考驗,事主忠心。一進去便看見幾個人在禱告,再一聽,全是提名讓主釋放張榮亮弟兄:「主啊,袮釋放榮亮,他在那裡困苦,祢幫助他。袮站在他的旁邊, 袮與他同在。」「祢是彼得的神,也是榮亮的神。袮怎樣救彼得,也必怎樣救榮亮。」我立刻跟著說:「阿們!」當時我激動不已,大聲流淚哭 泣。大家一看是我在他們中間,每個人都站起來,拉著我, 分不清是哭是笑,全都激動萬分,稱耶穌是活著的主,祂使天使釋放彼得的事件重演。當時整個拐河教會都在為我禱告。

我連夜又跑到10幾里外的邢書典弟兄家。那天聖靈特別的工作,是主耶穌預備好的日子,又是主開道路的一 天。那天的信息特別蒙神祝福,邢弟兄講的是列王紀下6、7章。就是說,別看今天環境多麼窘迫糟糕,你知道明天如何嗎?如撒迦利亞書8章23節所記載,10個人必拉著1個猶大人的衣襟說,我們也信你的神。教會將會大復興。我的心大得安慰,深受鼓舞,邢弟兄的講道,使我渾身都是力量。

下午回到鎮中的糧庫,見到同行的人正在入庫交糧,沒人問我去了哪裡,也沒人問我做什麼去了。原來這就是主說的「自行車」,「自行」的意思是「主自己行」 不是我自己的力量,而是主為我預備一切。四十多年過去了,那天的奇蹟,到今天仍無法忘懷。

 

 


張榮亮是中國教會最黑暗時期的福音拓荒者,其創辦的華人歸主教會(前稱方城教會)是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,他走過如同在爐火中行走的歲月,也見證了中國家庭教會從火中出來的血淚史。本專欄節錄自其自傳——《火煉的使徒》。

 

世界與天堂的抉擇 -【火煉的使徒】專欄

1971年5月22日,上級發出通知,將提拔我成為國家幹部。當天晚上我去參加一個秘密的受洗會。天黑之後,大家躡手躡腳陸續到達,共有160人。 弟兄姊妹一見面就手拉手哭泣,愛的氣氛十分濃厚。聚會正安靜進行時,突然30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包圍會場,殺氣騰騰。之後,幹部逐一審問,聲稱誰若否認主名,就立即釋放他回家;若是死不悔改,明天要做義務工,拉沙修路,遊街批鬥。面對這樣的威脅,神卻給我們剛強不畏懼的心。有位弟兄帶頭唱起一首詩歌,大家同唱數遍,全都哭得泣不成聲。

在場的幹部見無人否認主名,又見我們全都信心激昂,立場堅定,只好把我們全趕到村支部大院,等候天亮然後逐個過關。 第二天一早,我想到先去見上級的鎮黨委談談。見到李書記,我主動告訴他昨晚我參與聚會的事,然而他沒有追問什麼就讓我回去了。

幾天後趕上一個整建黨運動,整建黨工作組去我的村子整建,讓我寫個報告。 結果我寫了我信耶穌的理由, 以及我爺爺對我傳講耶穌的過程細節,還有主耶穌的再來。 李書記說:「你這不是寫檢討,是向上級黨政機關傳道。連 我都差一點作基督徒了。」他一定要我表明會不會改變信仰。「若是放棄信仰,就作你的國家幹部;若是堅持信仰,後果不堪設想。 要不你要黨,要不你要主,二者只能選其一。今晚寫好報告,明天上午交給我。」末了還叮囑我說, 這是決定你命運的一個晚上,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
那夜是我在幸福與痛苦、世界與天堂、前途與耶穌、自由與牢房、死亡與永生、當官與作主門徒之間,作出艱難決定的一夜。二者必擇其一,我心中不斷思索、猶疑、徘徊、掙扎。 一會兒起來,一會兒跪下,直到黎明快來。 我禱告時,聖靈向我說話,彷彿耶穌站在我旁邊。 聖靈當時啟示我一段關鍵經文, 是雅歌8章6-7節。

我心中立時增加了如洪濤巨浪般的力量和勇氣,毅然決定耶穌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人,別的通通與我無份無關,同時也為昨夜的徘徊不決而羞愧臉紅。我與主的愛情如死之堅強,人若拿他全部家產來換愛情,應全然被藐視。

第二天早晨,即1971年6月1日早晨,在上交的表決書上,我只寫下:「耶穌基督,鴻恩浩大,無可比擬!」十二個字。鎭黨委李書記看了表決書後,氣得臉色發青,怒氣衝天。 他大聲質問:「這就是你最後的決定嗎?」

「是!」

「是你最正確的選擇嗎?」

「是!」

「你一生不後悔嗎?」

「是!」

我再沒有任何猶豫,剛強壯膽,信心堅固,大聲答出三個「是」,這就是我的選擇。當我離開李書記的辦公室,心中甘甜、靈裡滋潤、天使伴隨,一身輕鬆、天地一新。 那種甘甜言語無法訴說,文字無法描述,肢體動作也無法表達。 內心的喜樂滿溢,又是一個新天新地的日子。

第二天,我就被關起來了,他們到我家抄到一本手抄詩歌本,惡狠狠地追問我它的來歷。那些詩歌都是我聽很多弟兄姊妹唱後記下來的,於是我交代,這是我編寫的。他們不信,天天打我、讓我挨餓,要我供出是誰編出這些歌曲。我被逼得太狠,20天後,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。我說這是一位老信徒教我的,他已去世三年,再沒有別人。

後來又有人揭發我有一本聖經,他們就強迫我交出二爺給我的傳家寶聖經。主提醒我想起二爺的話:「榮亮,你要與聖經共存亡,只要你在聖經就應該在。」當時有兩位弟兄偷偷來見我,我讓他們通知我的母親,在垃圾坑中燒掉兩本雜書,並把聖經轉交給一位弟兄代為保管。當他們押著我回去拿聖經時,我母親說已經把聖經燒了,把灰燼指給他們看。他們看了便說,既已成灰,那就算了。聖經就這樣地保住了。

 

 


張榮亮是中國教會最黑暗時期的福音拓荒者,其創辦的華人歸主教會(前稱方城教會)是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,他走過如同在爐火中行走的歲月,也見證了中國家庭教會從火中出來的血淚史。本專欄節錄自其自傳——《火煉的使徒》。

 

山洞教會 信徒的搖籃 -【火煉的使徒】專欄

1967年,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一年,我看到希伯來書10章25節記載:「你們不可停止聚會,好像那些停止慣了的人。」我想,沒有聚會是不合聖經的。我當時雖然才17歲,但主卻給我很大的信心和膽量。與母親商量之後,我們決定在家裡開始聚會。在那個時期的中國,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。許多弟兄姊妹勸我別往釘子上碰,要靈巧像蛇,馴良像鴿子。

教會成立了,但村民都不敢來我家參與聚會,於是我決定和母親兩人在家裡堅持主日聚會。我們母子二人就在一塊兒讀經禱告。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一個聚會,但主仍在我們中間。 到了下半年,我們有5個人在一塊兒聚會敬拜。1968年增加到13人,大家情投意合,彼此相愛,把這個聚會看得很重要。我們聚在一起時,不會講什麼長篇大論,只是讀幾節聖經,唱幾首靈歌, 一同禱告,一同哭泣,就是一種享受。若不是因爲怕天亮後被人發現,即使整夜聚會也沒有倦意,誰都不願意離去。那些年日的聚會,真有一種在地如在天的感受。

1968年,文革愈來愈熾熱,為了安全的緣故,我家的聚會轉移到離我家約300公尺的山洞中,那是中原的第一所教堂,也是華人歸主教會具有歷史意義的產業。洞不太大,也不太深,可容下10來個人。洞在叢林中,無人發現。我們在裡面唱詩,外面聽不到聲音,我們在那裡高聲讚美主,它就成為讓人得以釋放的地方。每個主日晚上,我們都到山洞去。洞雖小,主的同在卻很大,不少人在那裡重生得救,更多人在那裡與主相遇。那山洞成為人間天堂。

1980年後,人們停止在山洞聚會,但那裡孕育出來的人才正在神的禾場上撒種收割。這個簡單的教堂已成為歷史,但人們很珍視那段歲月的見證及生活。直到今天,還是有人要到山洞教堂,體驗當年信徒的卓絕生活。那地方還在激勵不少信徒爲主獻身,努力工作。山洞教堂不只是華人歸主教會的遺產,更是中國教會歷史的一段記憶,今天它雖然已經停止使用,但它的影響及魅力仍不減當年。

1968年冬天,在一個零下10多度的寒冷日子,神僕張世選帶我到一個位於山腰的河塘,奉主名爲我施洗。當時河塘已冰封,有位弟兄用木棒把冰砸破後, 我就下去受洗。那時一點兒都不覺得冷,反倒渾身發熱。受洗之後,無比歡喜快樂,充滿了新生的感覺,覺得天開了,心開了,靈開了,生命也開了,好像是一個新天新地。

從那天起,我對自己有了新的要求,要在屬靈的追求及愛主方面登上新的台階,我開始傳福音結果子。我先回到我的出生地,我重生得救的村莊,找到我的同齡好友,以及血緣較近的同族兄弟姊妹,一同傳揚主耶穌的十架救恩。 那年為主結了不少果子,在我的親族中不少人悔改歸主。

1967年的時候,因緣際會我被人硬推上造反派司令的位置,從此離別高山的牧場和熟悉的羊群,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政治生涯。人們議論說這是因禍得福啊!當時我想,萬事都互相效力,爲要叫愛神的人得益處。第一,當造反司令不能犯罪,做事要對得起神,也對得起人;第二,可以保護基督徒不受批鬥遊街的衝擊,可保護聖經不被抄走或扔入火堆。

感謝神,在我負責管轄的36個村子裡,沒有批鬥過信徒。僅有幾次因非法之徒私自抄家抄出3本聖經,但在他們交給我後,我都一一送回本人手中。信主家的子弟在政治方面沒有受到任何影響,也沒有一本聖經在我所管轄的區內被毀。

鑑於我對國家的忠誠,對工作的積極,並且克己奉公,出色地完成各項任務,上層機構經研究,決定邀請我成爲黨員,並任大隊副支部書記及民兵營長一職。1970年7月1日,我在紅旗下宣誓就職,也不知道信主是不准許入黨和當幹部的。那時我是一個跟隨黨認真工作的基層幹部,直到1976年1月18日,我因現行反革命罪獲判刑七年。


張榮亮是中國教會最黑暗時期的福音拓荒者,其創辦的華人歸主教會(前稱方城教會)是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,他走過如同在爐火中行走的歲月,也見證了中國家庭教會從火中出來的血淚史。本專欄節錄自其自傳——《火煉的使徒》。

 

 

童年與媽媽的頭髮 -【火煉的使徒】專欄

《火煉的使徒》不是寫出來的,是經歷出來的。它不只是文字的記載,更是血與淚的見證;不是人的記憶,而是天使的記錄;不是個人的功業,而是華人歸主團隊的見證。它是一本神在中國的聖靈行傳。我是一個山民、一名乞丐、一位牧人,沒有文化,我是哭著寫成這本書,中間無數的故事情節彷如昨天剛剛發生一樣, 動心、動魂、動靈、動人。

1951年,我出生於河南省方城縣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。我的父親是木匠,靠手藝養活一家人。1956年,我隨父母一同出去討飯,每天風裡來雨裡去,走遍數十家,爲討兩碗粥填飽肚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。一直到1958年大躍進時期,每村都是大鍋飯,不准一家一戶再做飯,我們才終止了乞討生涯。1960年2月,在中國鋪天蓋地而來的大饑荒中,父親活活餓死了,瞪著眼看著我、姐姐和妹妹,含淚而去。那時我們全村有250人,卻只有一個伙房,經常7、8天,甚至10來天才做一頓飯。每人每頓飯只有二兩八錢麵,幾乎接近死亡邊緣。

媽媽每天晚上照例對我說:「孩子,媽媽脫下的鞋,明天不一定再穿了。媽媽若是死了,你可要堅強,堅持去地裡挖野草吃,多活一天就是全家的希望。你是我們家唯一的根,你一定要咬緊牙關,度過這場劫難。」我的童年每天都在這種痛苦、饑餓及恐懼中度過。今天回憶起來仍有幾分的痛苦和辛酸湧上心頭。

村上的老鼠都被捉光吃光,樹皮也被啃光了。這時政府開始急救解決,先解散集體食堂,並分給農民少量自留地,以補助農民的生活。人們開始有救了,但我們家裡還是沒有一分錢,幾個月也吃不到鹽。媽媽無奈之下剪了自己的頭髮,拿到商店換了二兩鹽。我和姐姐、妹妹幾個月來終於可以吃頓有鹽味的飯了。鹽是吃了,媽媽的頭髮卻成爲村人的記憶,路人的笑談,兒子內心終生的遺憾。

1963年3月11日,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。我們村裡的長老,是我家族中一位至親,也是村人眼中的神人,是村中第一粒麥子。他德高望重,爲人極其謙卑,村人都敬重他。那天他把我叫到跟前,語重心長地說:「我的孫子啊,你已經12歲了,也是該開竅的時候了。有一件關乎你永生的大事,我不能不傳給你,就是有一位朋友名叫耶稣,祂是那無罪的,爲擔當你罪,替你而死……」他講完後,我表示願意接受耶穌爲我個人的救主。他見聖靈已經進入我心中,又引導我一個奇特的讀經法, 讓我讀以賽亞書53章2-6節,把「我們」二字改爲「榮亮」。

讀後我就大哭,深深感到我的罪孽深重,和主擔當我罪後的輕省。我是一個罪人,耶穌卻爲我而死,祂的大愛深深感動了我。從那時起,我得救了。直到今天,我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打擊,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的信仰,也沒有一天停止向神呼求。信主後,我在長老那裡聚會了幾個月。除了星期天,有時候晚上也聚會。長老就是傳道人,不斷爲我們講解聖經,提升我們的靈命。我信仰的根基就是那時候扎下的,雖然當時年紀還小,但都明白。

母親在窮苦生活的迫使下,爲保全孩子們的性命,決定改嫁一個普通農民張氏,我也因此從姓孫改爲姓張。1963年冬天,我隨母親遷居至本縣的拐河鎮七峰山,在海拔761公尺的高山上深居,開始了一生中最難忘的放羊生涯。那時候,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山上發出響亮的鞭聲。我牧養近40隻羊,它們之間常常發生碰撞,使得我每天都得去應對和處理羊群中的衝突與對峙,認識掌羊的習性,以及所吃的草的品種。怎知這成了我日後牧養神的羊群的一個必要經歷, 我深知我不只是在牧羊,更是在接受神對我的裝備和訓練。


火煉的使徒專欄介紹:張榮亮是中國教會最黑暗時期的福音拓荒者,其創辦的華人歸主教會(前稱方城教會)是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,他走過如同在爐火中行走的歲月,也見證了中國家庭教會從火中出來的血淚史。本專欄節錄自其自傳——《火煉的使徒》。

 

 

一本聖經兩件衣服走天下 中國家庭教會傳福音奮勇史

作者為中國五大家庭教會之一  — 華人歸主團隊(前稱方城教會)的創辦人,本文摘錄自他的個人傳記《火煉的使徒》,書中詳細記錄中國教會從文革時期到大復興的血淚史。

文◎張榮亮

我們的團隊是1981年建立的,目的就是傳福音。經過30多年,在百般的貧窮、患難、逼迫、艱難中終於將福音傳開了,使福音在全國各地開花結果,有了可喜的收穫。

我們當時的口號是:一本聖經兩件衣服走遍天下。當時真的是如此,拎一個小包,裡面裝著一本聖經,兩件衣服,就走遍全國。現在沒有人會這樣做,覺得不可想像,但那個年代,我們團隊的人都是這樣傳福音的。

從1981年起的十幾年,一頓飯兩塊五一直是我們的標準,不能超過兩塊五,所以一般只能吃個燴麵,想再吃個饃,吃個菜,都是不行的。所以常有饑餓感,吃不飽就喝點水充饑。因為再多,教會就無法支付。這還是好的情況,更多時候,我們就是啃點餅乾、吃野果,渴了就喝溪水。走路時,看到有的家門口貼著信主的對聯,知道這家是信主的,就可以上門去要個饅頭。

現在經濟好多了,但我們同工們在一起吃飯也都是很簡單的幾樣,自己做飯,都極少在外面吃,包括接待各個地方來的弟兄姊妹。所以我們團隊的同工,無論弟兄還是姊妹,在團隊裡最開始的服事就是煮飯半年,這也是重要的服侍,並借此學習謙卑,學習僕人般的事奉。

穿在八九十年代,香港那邊弟兄姊妹給大陸運聖經過來,為了躲過海關的檢查,都用很多的舊衣服掩蓋聖經。這些舊衣服是他們不要的,就一起給我們。在2000年前,我們同工穿的衣服基本上都是透過這個管道周濟的舊衣服。自己都很少買衣服,偶爾過年才可能買一件。雖然穿的破爛,但每個人都有神恩膏的大能,外體雖然毀壞,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。

最好的情況是住到熱心接待的弟兄姊妹家。但在1983年到1985年,無論白天或晚上,公安常常到信主接待的人家裡,要突襲搜查。所以即使愛主的人,也不能接我們住在家裡,其他人就更加不敢接待我們了。但有些弟兄姊妹會給我們提供些被子、被單,讓我們在野地上睡。

在80年代,若能去別人家住,我們都規定晚上不超過九點、十點就要關燈,為要節省電和煤油。當時有的地方還是用煤油燈。考慮到農村窮,為了體恤接待我們的家庭,讓人歡迎我們再來,我們就訂了這個規矩。

去到哪家,姊妹們幫忙做飯洗衣,許多年來,都是小心翼翼的,因為畢竟是在別人屋簷下,肯定不如在自己家自在。但在那樣逼迫的環境下,有人能夠接待我們住就已是很好了。當然,也有一些家庭,讓我們感到賓至如歸,可以不必那麼拘謹。

我們在全國各地傳福音時,若找不到可以接待的家庭,通常就是住乾店,因這種店最便宜,直到90年代,都只要五毛錢。現在的人可能沒聽說過乾店這個詞,其實就是一個大房間,一大群人住在一起,凡來的客人,店家給每個人一張涼席就完了,別的什麼設施都沒有,連衛生間都沒有。

有些時間,就在曠野和車站等到天亮,這都是經常發生的。橋洞下、田野、沙灘、河灣、麥田、菜地、竹園、棉花地、打穀場、山坡上、廣場……我們都睡過。姊妹們都和弟兄們一樣,住乾店、睡曠野,這就是我們的生活。

我們教會的權愛玲姊妹13歲時跟著三個大人去外地短宣,到了一個地方,因為第二日還要轉火車,那天晚上四個人就在火車站廣場住了一晚。那時也有乾店,四個人兩塊錢就行。但他們為了省錢,連乾店也不住,買份報紙,鋪在地上,四個人就背靠背這樣睡了一晚。後來又經歷其他方面的難處,令她覺得出去真苦,以後還是不出去服侍了。但後來長輩的教導讓她明白了服侍主就是走十字架的道路,那次的短宣奠定了以後事奉主受苦的心志。後來她成為教會的全職傳道人,直到今天依然在神的家裡盡職盡忠。

在八九十年代,我們常常騎著自行車,從方城騎到社旗、南陽及河南各地,再從河南騎到湖北、山東、安徽,到各地傳福音、講道、栽培工人、探望教會。
我們去湖北的棗陽、隨州、襄樊,一天就能到。去山東、安徽就比較遠,要兩三天。我們一天能騎兩百六十哩路,兩天五百哩路。平時騎累了,就躺在路旁稍微休息下,晚上就在田野睡。所以,我們的團隊,無論弟兄還是姊妹,都是騎車能手。

雖然常常饑餓,吃不飽,但那時不知哪裡來的力量,每天竟然可以騎車騎那麼遠。我相信是主加力量給我們,因祂應許說日子如何,力量也必如何。

我們的自行車通常都是買回來的二手車,我們每天騎,還常常走那麼遠,所以容易壞。但若去修車鋪,要好幾塊錢,所以出去時都帶著修理工具。剛好鄭書謙弟兄會修車子,壞了就修一修。

在2000年前,要是遠途坐火車的話,都是硬座或無座。那些年,丁秀玲姊妹每月都去廣州兩次取聖經,單程就需要27小時,每次都是硬座或站票,有座位就坐,沒有就站著,沒有看過臥鋪是什麼樣。從1981年到1989年都是這樣的光景。1989年她被抓,判了三年勞教。

家庭從1981年一直到1998年,我和所有的同工都沒有領一分錢工資,全是義務。在當時那樣貧窮的情況下,連傳福音的錢都不夠,哪來工資呢。你作工了,天上有祝福有獎賞。但要想有點薪水,在當時是沒那回事。

所以孩子們上學等費用都只能靠各自家裡種田、養豬、養雞、養羊來供應,錢少了就少了,養不起就養不起。所以你要想養家就回家去。要留在團隊,那就要過奉獻的生活,傳福音的生活,為了耶穌甘願忍受貧窮。

那時我們團隊的姊妹們結婚,定的標準是:不在乎對方的長相、經濟收入等外在條件,只要他是個真正重生得救的基督徒,愛主,他的家也愛主,願意養你、支持你的全時間傳道工作就好了。

差派工人在當時的環境下,傳福音就意味著受逼迫、被抓、被打,這就是一條十字架的道路。所以當時教會若差派人,首先長老就會說,我們這回差派打發去全國各地傳福音,你們每個人回來時要帶上一條繩,就是被捆著回來(被公安局捆著遣送回來),你們若不是這樣回來,就別來見我。意思是鼓勵大家一定要勇敢地傳,不要怕。大家都很受激勵,毅然地說:「行,我們都出去傳揚。」就這樣,見人就傳,福音就這樣被傳開了。有一些被抓住了,打得死去活來;有的沒被抓住,隨走隨傳,結了許多果子,建立了許多教會,信主的越發增多。

我們團隊差派出去的工人,最小的十幾歲,年紀大的有五六十歲。每次打發工人,都是難捨難分的場面,不知道今日離別,何日能見面;不知道回來是在哪一天,或許是被囚,或許是遍體鱗傷,或許是帶著笑臉。

被打發去到各地的同工,都是空降兵,常常只有去的路費,至於到那地後怎麼生活,有沒有錢回來,都管不了,只能憑信心。所以他們一去,何時能回來不知道。主若預備了路費,有人奉獻了,就可以回來;若沒有,就在那裡繼續作工,直到有了路費才回來。

在那個年代,很多事情都是很無奈的。我們知道要愛惜工人,要支持宣教士,但那時確實大家都窮,教會就是在窮苦中成長起來的。我們能做的只有切切地禱告,把各人交付在主的手中,求祂看顧,求祂保守。所以每次的差派禮都是淚水的洗禮。

(摘錄自《火煉的使徒》,張榮亮著,國度事奉中心出版)